夏日求医记
假期刚开始不久,我正在房间地板上擦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涌进来的热浪,在屋里蒸腾成黏糊糊的气团。手机响起来时,拖把还浸在水桶里,父亲的电话打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他很少主动打电话来。
“肩膀疼得厉害。”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整宿整宿睡不着,膏药贴了好几盒,没用……”我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听他顿了顿又说:“要不……你有空来一趟?陪我去中医院看看?”尾音里的犹豫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第二天清晨,日头已经毒辣起来。中医院门诊楼的玻璃门滑开时,一股凉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父亲缩着肩膀坐在候诊区的座椅上,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骨科诊室外的电子屏滚动着叫号信息,马主任接过核磁共振片后,触到父亲肩膀时手放得极轻:“这里疼?抬胳膊试试?”门诊室的空调很足,出风口的冷气吹得人胳膊发凉。马主任的手指沿着父亲肩胛骨边缘移动,每到一处就停顿片刻。
忽然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处方纸上画了个简单的骨骼示意图:“你看,这里的经脉断了之后,肩膀这块骨头就压不住它,它就会往上走,这才导致夜里疼得厉害。”他说话时指尖在纸上反复比划继续问道:“以前有没有受过外?”……问题细密如网,把父亲断断续续的描述织成完整的图景。他又对核磁共振的片子着光反复翻看,指腹在肩袖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有撕裂,有两种方案供你们参考。”他先在纸上画出两种手术的示意图,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修复术创伤小,但你父亲这个年纪,恢复效果可能打折扣;置换术更彻底,就是风险和花费都大些。”他忽然停笔,抬头看向我们:“这不是小事,最好找专家再看看,多几个人商量总稳妥。”
那天晚上回去,我们立刻召开了家庭会议。父亲坐在沙发正中间,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了伤的鸟。“去大医院吧!”姐姐率先开口,“爸的身体耽误不起。”窗外的夕阳把云霞染成橘红色,蝉鸣渐渐稀疏下去。
南京的专家号是托关系加的号才抢到的。高铁穿越热浪滚滚的田野时,父亲靠在椅背上打盹,眉头却始终没松开。南京市第一医院的门诊楼像座玻璃蒸笼,我们跟着指示牌转了几趟电梯,才在骨科诊室外找到桂医生的名字。推门时,十多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实习医生围着桂医生,他正指着父亲的片子讲解:“看这里的撕裂程度,修复术更适合。”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离开影像,额前的白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脑门上。
回到姜堰,马主任听我们转述完诊断,又把片子看了许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我还是觉得要谨慎。”“上海的骨科也很出名,你们可以找专家再评估一下。”
去上海的那天,我们凌晨两点半就上了路。汽车穿过沉睡的城市,车窗开着条缝,热风卷着夜市残留的油烟味灌进来,父亲蜷着肩膀坐在后排座椅上,呼吸里带着疲惫的沙哑。上海市第六医院的门诊楼前,天刚蒙蒙亮就排起长队。二楼专家门诊室外,每个门诊室门口都放有四张座椅,但早已坐满,后来的人只能贴着墙站或坐着轮椅或躺在担架上。
诊室里光线偏暗,空调风带着沉闷的凉意,蒋医生让父亲抬抬胳膊,又按按肩膀各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接着又看了看片子,“先保守治疗吧。”他在病历本上写下一串药名,花白的头发在头顶纹丝不动,“年纪大了,手术创伤未必比现在的疼痛更能承受。”话音落时,他抬头冲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和的耐心。
返程的路上,父亲的眉头舒展了些。我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忽然想起这一路遇到的三位医生:马主任在空调房里反复比划骨骼图的认真,桂医生被实习生围住时依旧专注的眼神,蒋医生在诊室里写下医嘱的耐心。他们面对疑难病症时的严谨求实,对患者的坦诚恳切,没有丝毫架子的实事求是,像一束束光,照亮了我们奔波的求医路。
作为一名教师,我忽然懂得,这份医者的德行与风骨,与我们教书育人的初心何其相似。他们对待每一个病例的谨慎,正如我们面对每一个学生的成长;他们不回避疑难的坦诚,恰似我们不敷衍教学的认真。回到家乡的那天,我暗暗告诉自己:要像那些可敬的医生们一样,严谨治学,认真对待每一个孩子的成长,用同样的赤诚与负责,守护好每一颗等待绽放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