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草色

一个路人：“这就是瓢泼大雨啊。”

出门时，穿着棉袜，蹬一双德训鞋。心想这样才不会被雨天寒凉侵袭。撑起伞走向几百米外的快递点，取一根真丝裙的腰带。故作雨中遐思般地走着，看斜风吹雨，听雨打樟叶。看一眼雾霾蓝色的鞋面，鞋面干着呢，继续走着，走在小树林隔岸的林荫路，看落满雨珠垂头的路边树。

再低头，鞋面湿了，感受一下，脚还未受到雨水的侵扰。走着，小腿一阵阵凉意，再低头，裙摆已经缠裹着双腿，哎，非要出门。有点悔意了。到快递点，拆开薄薄的袋子，姜黄色的香云纱细带，正是所想。双脚双腿已湿漉漉。

快递点终非久居之乡。回吧，拐进小区，路面积水像飘起的河面，根底浅，一拨一拨的浅河被风卷走，像有一只大手一层一层地掀着薄透的春卷皮。

用力拽着的伞能起什么作用呢？脚已经完全泡在了水里。雨用各种斜势打湿我的衣裙。加快步伐，离干净暖和的家就近了近了……

脑海里满是上午凝视的那些楼顶杂草。

学校教学楼矗立二十多年了，曾经望见过楼顶日照里一棵构树长得矮小纤细，有过一段沉思。今天站在四楼看向东方，一株小蓬草上半身绿意正浓，下半截焦黑，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可以推想前一阵火热的天气里，骄阳下，它无遮无挡，不能动弹，不能像我似的加快步子就能窝进自己的家，躲避侵扰，只能任火烧似的阳光直射，叶子蔫去，枯黄，焦黑。一夜露洒，又给了它新的期待，默默地吐出芽苞，用浅浅的根向楼顶水泥罅隙探寻一点安身地。

用手机拉近距离拍下它任风雨摇弄，它沉默，颤动，抖叶。镜头里小蓬草左邻右舍都现出了身影，瘦小的构树，纤长的狗牙草。再移动镜头，远处的楼顶立着稀稀落落无尽的杂草，它们有名字，可我也只看得清小蓬草、构树、狗牙草。它们有一个共性——瘦瘦劲劲，在楼顶悄没声儿地勾勒出一番景致。

它们细瘦却挺拔的绿色，在无数次的朝阳里期待，在多少次的清风里摇曳，也随时经受老天的变脸——要么遭遇雷电的恐吓，要么忍受滂沱的猛泼。不知道它们在宁静的雨后会不会互相安慰：经历风雨雷暴，我们依然挺立于高高的楼顶；顶过火辣阳光，我们还能用绿意诉说坚劲。

在贫瘠的楼顶之上，它们没有沃土滋养，没有园丁照料，凭着一股韧劲，硬是把自己站成了生命的风景，站给愿意凝神欣赏它们的人看，站给喜欢记录它们的人思量。我是如此幸运，它们子子孙孙站立了多少年，才在今日这个大雨里给了我坚定的意象。

或许它们也曾低语，诉说彼此的坚韧与不屈，在这片无人的天际，用微弱的绿意点亮了楼顶坚硬的水泥。每一片叶子都在诉说着生存的意义，每一根茎秆都在展示着生命的力量。它们的存在，是对每一个默默奋斗者的无声鼓励。

草木扎根于高处，生命原无卑微可言。若我们偶尔抬首仰望，便见那些被忽视的坚强，正从高楼之顶的夹缝里向世界伸出触角——它们提醒我们，生命之根须，纵使仅系于一线沉泥，已足以撑起一片晴空。

从此，楼顶那抹瘦劲的草色，便成了心头一枚不灭的印章。它提醒我，在人生的无数“楼顶”之上，总有生命在缝隙里扎根，在风霜中挺立。不必时时仰望，但需懂得“遥望”——在目光投向远方的那一刻，我们不仅看见了草色，也望见了生命本身那不屈的脊梁与尊严。这抹遥望所及的绿，足以点亮低处行路的漫长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