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上的湖北
在湖北省博,越王勾践剑的展柜前挤满游客。我却独爱角落里那尊云梦睡虎地秦简,竹简上小篆工整如蚁,记载着两千年前的田律、仓律。玻璃反光中,看见自己指节上的老茧——连续驾驶留下的印记,与竹简上某位秦吏握笔的茧,隔着时空重叠。
曾侯乙编钟的灯光忽然转暗,钟架投下的阴影如楚地群山。讲解员说,当年发掘时,钟体内壁发现工匠刻下的“曾侯乙作持用终”,字迹潦草却力透千年。想起服务区遇见的老木匠,他正往江苏红木家具厂去,工具箱里凿子柄上歪歪扭扭刻着“黄冈王三毛”——同样是留不住的姓名,同样是卑微的永恒。
在仙桃服务区加油时,遇见开往宁波的大巴。车窗内贴着泛黄的全家福,年轻母亲用奶瓶给婴儿喂水,颠簸中水珠溅在照片上丈夫的笑脸。突然明白,所谓“春运”不仅是地理迁徙,更是把家撕成两半:一半留在油菜花开的江汉平原,一半系在流水线的计时器上。
深夜抵达浙江界,电子屏闪烁“欢迎来到长三角经济区”。雨停了,后视镜里,湖北牌照的货车正拐向杭州方向。两千年前楚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而今千万人踩着油门开启另一种山林。那些服务区的泡面味、方向盘上的汗渍、视频通话时的信号延迟,都是新时代的《楚辞》,用柴油与电量书写。
十二小时后终于到家,车载音响自动播放《洪湖水浪打浪》。婉转的旋律里,看见编钟的铜绿、秦简的墨痕、勾践剑的寒光,与高速公路上无数尾灯的红光渐渐交融。文化的基因从未断裂,只是从青铜器转移到了钢铁洪流中——博物馆里静默的文物,与道路上轰鸣的发动机,共同构成文明的两种形态:一种在玻璃柜中被瞻仰,一种在风雨里继续生长。
卸行李时,后备箱滚出颗干瘪的莲蓬,是在东湖岸边捡的。它曾在楚国王侯的餐盘里清甜,如今蜷缩成时间的琥珀。我把它放在导航仪旁,下次出发时,这来自江汉平原的褶皱,或许能提醒我:所有抵达,都是另一种出发。
湖北之行,让我看到了旅途的曲折,也感受到了传承的魅力。去时顺风,归时拥堵,这是千万游子的生活写照,也是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常态。而博物馆里的文物,则让我明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文化的根脉始终深植于这片土地。
旅途虽远,但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我们终将抵达属于自己的远方。而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文明,也将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