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故事
我爸是个会讲故事的人,这是经常被我们批评的槽点——他会无中生有,以假乱真,各种江湖传说小道新闻他都津津乐道。
但今天这个故事不一样。
他这几天一到吃饭就捧着腮帮子,苦着脸。前天左边掉了一颗床牙,空出一个大窟窿,右边牙龈又发炎肿痛,两边夹击,无法咀嚼。以前我妈牙疼,他一脸得意:“我一口的铁齿铜牙,一颗松动的没有。”这话我信,我奶奶在世时也是这样,90岁还嚼蚕豆,嘎嘣脆。我爸牙口好,吃嘛嘛香,“一顿没有一大碗饭,还能叫个人?”在他眼里,我吃的那点饭就是猫食。家里有只蓝色的大海碗,那专门是我爸吃饭用的,每次我都给他盛尖尖一碗,他的口头禅是:“嗯,八成饱差不多了,晚上也不能吃太饱。”每次听到他这样说,我妈都笑骂他:“你一顿吃我们三天的量,还八成饱?猪也没你吃得多!”我爸是属猪的,能吃能睡,肚量大,挨骂受气从来不恼,没有什么烦忧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牙疼三天让我爸对生活的态度急转直下。前天晚上他躺床上哼哼,晚饭一口没吃,捂着腮问我:“你买的那个药是假的吧?怎么吃了一点效果没有?”一会儿又说:“不会是牙癌吧?”胡说啥呀?哪有牙癌?“咋没有?鼻头癌,牙癌都有。”我没理他,去药店又给他买了阿莫西林和布洛芬。
“没得好日子过了,牙疼,什么东西都吃不了,以后没得好日子过了。”今天吃饭时,我妈学给我听,学我爸的哀叹。我被逗笑了。我妈嘲笑他:“虚头大呢,才掉一颗牙齿就哎呦歪哎呦歪,我掉4颗牙齿也不曾像你这样,满嘴牙齿都松动了,还不是照常吃饭?”我爸愁眉苦脸:“就靠牙冠磨啊!那不是和牛一样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牛没有牙齿?”“牛上面一颗牙齿也没有啊!”我爸感慨道。然后我爸就开始讲今天的故事了。
“牛是上了灶老爷的当的,牛本来在天上的,灶老爷和它说,你下去享福,牛睡帐子里,人住牛汪里。牛说,不着忙,等我望望看。灶老爷说,不要望,我如果哄你,吃你牛屎不嫌臭。牛正探头朝底下张望,灶老爷捧住牛屁股,一下子就把它戳下来了。牛嘴着地,上面的牙齿全磕掉了。”
我爸不紧不慢,这个故事有趣,太有画面感了。我转头问我妈:“我爸这又是从哪听来的神话故事?”我妈这次没有抨击他,点头附和:“这不是故事,这是真的。”我被我妈的一本正经的肯定逗笑了。
“牛每次睡觉前,都叹口气,因为上了灶老爷的当,下世来苦一世,睡牛汪,吃草,耕田。”我爸继续讲,“灶老爷哄了牛,所以吃牛屎不嫌臭。平时牛屎就用来烧灶。”
“牛是最苦的,上头没有牙齿,吃草就团团咽下去,再慢慢倒磨。一辈子吃草,耕田,最后老得做不动了,还要被生产队杀掉,吃它的肉。牛晓得死,不晓得溜。猪晓得溜,不晓得死。牛临死前,会淌眼泪,但不溜,如果溜,没有人杀得了它。”
“牛不溜,它认命。”我妈总结,“牛苦,属牛的人命最苦。”——我妈就是属牛的。
故事讲到这里突然有了人生的况味——面对命运的愚弄,我的父亲和母亲默默承受——生而为人,牛马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