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
茶余饭后,总是能听到有人谈论如今的年味儿越来越淡了。不可否认,现在交通便捷、生活富足,人们团聚也变得非常容易,不像以前,外出打工的人因为交通不便,往往到了年底才能回家与亲人团聚。再加上一些传统习俗的抛弃,过年的那种仪式感也越发缺失,年味儿自然淡了。闲暇时,从手机上刷到些上世纪八十年代过年的小视频,那场景仿佛发生在昨天,那股浓浓的年味儿让人记忆犹新。
八十年代末的乡村,空气里充满着大自然的清新,天空湛蓝湛蓝的。蓝天下的乡村很静,道路大多是狭窄的土路,路上行人不多,车就更少了,偶尔有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从路上疾驰而去,留下一串清脆的叮铃声打破了乡村的静谧。进入腊月,乡村就渐渐变得热闹起来,“磨剪子菜刀哟”“豆腐卜页肉渣儿卖哟”“请檀条把子香哟”……各种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收账要账的、有添置新衣的,但更多地往往是去镇上置办年货的……
差不多到了腊月二十四,俗称“小年”这一天,我们这里的习俗是掸尘扫房子。白天,全家齐动手,打扫庭院,洗刷锅碗瓢盆等,干干净净准备迎接新年。印象最深的是母亲把旧的鸡毛掸子用绳子牢牢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从堂屋的房梁开始把屋里的蛛网、灰尘仔细地清理一遍。顽皮的我也跟在后面学做个小的掸尘工具,把大小房间掸上一圈。我关注的不是灰尘,而是蛛网,一旦被我锁定,我会对着蛛网认真地转上几圈儿,把它全部粘到我的工具上。接着我就寻找下一处,片刻间蛛网清理完毕,我的掸尘工具仿佛成了个巨型棉花糖。幼时的我拿着这块“糖”到处显摆,为此没少挨家人的训。
腊月二十五六,就要开始发面做馒头啦。做馒头对于农村人来说,可是件大事。首先,要准备好包馒头的馅儿。根据家人的喜好,有菜肉馅儿、萝卜丝馅儿、豆沙馅儿等。馅儿的制作过程比较繁琐,就拿菜肉馅儿来说,先要将青菜择好洗净剁碎放锅里焯一下,捞出后装入洗净的编织袋中,扎牢袋口,接着用砖石进行挤压,将水分压干后备用;将买来带点肥膘的猪肉煮至七八分熟,剁成肉丁儿,两者混合和匀后反复翻炒,加上葱姜蒜和香油等佐料,菜肉馅儿算是制作完成。馅儿准备好了,就要开始制作“皮子”,“皮子”就是面粉发酵后加工的产物。那时面粉发酵与现在略有不同,现在大都用发酵粉,蒸出的馒头是蓬松白嫩,但吃到嘴里不耐嚼,自然也就谈不上香。那时的“皮子”可是纯手工制作,发酵面粉用的是一种叫“酵头”的东西,把“酵头”泡开后与和好的面粉进行充分搅拌,比例得适当,否则会影响蒸出的馒头,这全靠父辈们的经验。和面时,大家不停地施以拳头,将面粉和匀气透后装进早已洗净的缸内,如果天气寒冷,还得给缸盖上棉被,周围裹上稻草,让缸“保暖”。差不多要发酵几个小时,一般傍晚和好的“酵面”,第二天清晨就已经充分发酵开了。此时,大人们开始做“馒头”,用刀将已经发酵好的面团切成一个个小团儿,擀圆摊薄,包上菜肉馅儿,小心捏好放入蒸笼,不一会儿工夫,几笼“馒头”就算制作完毕。将布满“馒头”的蒸笼放到灶台那口早已烧开沸水的大锅上,蒸上四十分钟左右,滚烫的馒头就可以出笼了。我的任务是将覆在外面纱布席子上的馒头翻正,豆沙馅儿的馒头我会给它点上一个红点儿,这样平时吃起来便于找寻。做完记号,我会偷偷拿一个馒头尝一下,烫得我手舞足蹈,内心却开心至极,这样的馒头嚼在嘴里筋道,越嚼越香,让人回味无穷。大人们可管不到我这偷食的行为,他们关注的是馒头个头儿是否足够大,如果是,他们内心也是乐开了花。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做出馒头的大小与否寓意着来年是否丰收。难怪家家户户在传递蒸笼的过程中,总喜欢放上些大而白的“馒头”,既有感谢答谢之意,更有分享丰收喜悦之情。
到了腊月二十九三十,就是辞年了,也是“贴刮”的日子,贴刮,其实就是贴上“喜喜”和“对子”(春联)。父亲是个老高中生,每年总是提前买好“喜喜”,但从不买“对子”,而是根据大门、房门及门框的尺寸,买来红纸裁开后自己书写。父亲是个讲究人,量好红纸尺寸后,将其对折,然后在折痕处来回用拇指按压几下,最后用锋利的刀子裁开,一气呵成,确保裁出的纸边平直没有锯齿,且分开后大小形状完全一致。写“对子”就更加讲究,先前是自己想好内容,在本子上记下来,反复推敲,大门门中写什么,厨房门写什么等,后来为了方便,从书店买来了《历代楹联选》,将里面收录的四言、五言、七言等各种各样的对联反复琢磨,选出适合的“对子”做上标记,然后泼墨挥毫,书写成联。年幼时,父亲写,我在一旁看;等我上初中后,父亲就指导着我来写,一笔一画,丝毫不敢马虎。写好后,墨色未干,我的手指头已被染成红色,洗不干净,我却十分开心,那种成就感溢于言表。等到对联干透了,就到了准备“贴刮”的时候了。母亲早早地就将面粉放到大碗里,用开水一冲,拿筷子迅速搅拌,把面粉调匀没有疙瘩,这就是“贴刮”用的浆糊。父亲把吃饭的方桌擦干净,先将“喜喜”倒扣在桌面上,一张一张依次往后退2厘米左右,然后把筷子头上粘上浆糊,均匀涂满在“喜喜”的上沿,随后就往门楣上贴,大门5张,房门3张,窗户1张……,反正都是单数,这就是习俗。贴春联时,将春联倒扣,周边涂满浆糊,往门上贴时,要把门临时关上,居中贴,特别要注意上下联高度一致,对着人脸,上联居右,下联居左。父亲告诉我:辨别上下联的方法,往往看春联的最后一字,一般最后一字是三四声的为上联,一二声的为下联。父亲在贴的过程中很是细心,贴出的春联基本没有褶皱。我的角色是传递员,在递春联的过程中,我始终乐此不疲,不经意间却增长了知识。“贴刮”完毕,简陋的家焕然一新,随风舞动的红“喜喜”与大红平整的春联相映成趣,年味儿变得愈发浓烈了。
如今年味儿的变淡,似乎标志着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同时也是对我国近几十年来经济腾飞、飞速发展、物质极大丰富的真实写照。新时代里,我们在感慨年味儿浓淡之时,更应担负起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的重任,让我们的孩子在享受多彩的童年的同时,去感受并传承弘扬那浓浓的年味儿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