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说
葵卯年八月十三,外婆去世后的第二天。
我从昨日就开始肿着的双眼,未有半分好转。外婆走了,她那些被我们笑着说嫌弃的“陈芝麻烂谷子”,一句接着一句,撞的心口生疼,让泪水无数次地模糊了双眼。
外婆说:你生下来的时候,丑着呢!那年的正月初一,休假的医生被请回了家,母亲已经疼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傍晚时听见我的哭声,外婆一直守在床边,用她的旧棉袄裹着我,父亲说姑娘真好看,外婆打趣他“王婆卖瓜”。来到这世界看见的第一眼,或许就是我的外婆,我这个没有奶奶的外孙女,成了她的牵挂。
外婆说:再玩我就要揍你了!两三岁时,外婆养了几十只小鸡雏,母亲把我送过去,外婆说懂事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小鸡仔,她就到河边浣洗衣服去了,回来时,小鸡仔被我闷死了一群,外婆恼了,可是她抬起的手掌,这辈子都没有落下。
外婆说:别哭,外婆和你一样。十五岁时,母亲病逝。短短五天的时间里,父亲怕我们接受不了,用尽了一切办法瞒着我和外婆,待我和外婆赶去时,只看见母亲浑身插满管子,在一次又一次地“电击”声中,没有了呼吸。葬礼结束后,父亲怕我和外婆身体扛不住,带我们在医院打点滴,我们的病床相邻,我哭,外婆和我一起哭。
外婆说:你睡,早饭热乎着呢。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年,父亲因工作需要,去了省外的城市,我正式开启了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母亲在世时,我就无比恐惧黑夜,从不关灯睡觉,当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声音,黑夜成了我最难熬的时候。我不敢睡,成宿成宿的开着灯和电视,凌晨3点后睡觉是家常便饭,坐到天亮再睡也是常态。有亲人问起,我只说不眠,从不说害怕,所有人都不解。外婆不问,她心疼我每天只去家里吃顿晚饭,她说孩子夜里睡不着哩,白天不能及时吃饭,会饿坏身子。于是后来漫长的一段日子里,每一次打开小院的门,都能看见外婆和外公的笑脸,他们并排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用破棉被裹着带给我的早饭,我不知道他们几时来的,无论我起多晚,那口我最爱的稀饭都是热乎的。外婆从不肯敲门,无论天气如何,他俩就这样守着,因为这样,我白天就能多吃一顿了。
外婆说:别怕,我在呢。偶然里,我在电视里看到一部恐怖片的片段,那在浴室发生的一帧帧恐怖画面一直盘旋在脑海里,至此,洗澡也成了我的“头等大事”,不敢洗澡的事告诉了外婆,她二话不说,与我约定了时间,每天准时从家里出发,就为了在我家的浴室外陪着洗澡的我说话。雷雨交加的夜晚,灯也停了,我在家里嚎啕大哭,是外婆,让舅舅打着手电筒来接我,外婆家点着蜡烛,烛光摇曳,外婆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
外婆说:是谁,我要去找她!冬天,是要去公共浴室洗澡的。寒假里我去的时候遇到了并不认识的“熟人”,她认识我,跟我打招呼,我并不识她,但也礼貌寒暄了几句,她带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每个大人好像都爱给孩子搓澡,从前我的母亲也是,回回搓得我龇牙咧嘴。“熟人”的女儿显然也不是很情愿被搓澡,喊得很大声,但这一幕着实让我羡慕,直到被一句话惊醒:喊什么喊!你看看人家,还没有妈妈搓澡呢!哗哗地水声,好像一下子就安静了,这句话,响彻在小小的淋浴房里,带着回声,震耳欲聋。我的眼泪和水混合在一起,再也没有去过浴室。外婆邀请我一起时,我说起了此事,她很气愤,咬着牙关,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外婆说:你不成家,我睡不着觉哩!26岁那年,我结婚了,这年纪刚好,一点都不晚。在此之前,外婆催得厉害,我每次敷衍着逗她,说自己明天就去街上拽一个,她若是说得严肃,我就保证一定尽快。催得次数多了,我就开始拉“垫背”的,提醒外婆操心其他的表妹,别总担心我嫁不出去。外婆就会叹口气,她说万一我哪天死了呢,她们几个都有妈惦记着,你没有。
外婆说:我来看看,你养胖了没有。结婚后的第二年,我带着满月的女儿回老家“坐月子”,父亲在家陪伴了数天后,赶去工作,继母在家照顾我。从那天起,外婆天天蹒跚着来看我,她走得很慢很慢,但早来晚走,如上班打卡一般准时。她每天叮嘱我多吃点,中午逼着我再睡会,抱不动孩子,她就坐在小板凳上,倚着我的床,让女儿睡在她的臂弯里,督促我抓紧补觉。她每天来都盯着我的脸,摸一摸,感叹我长肉的速度,太慢。
外婆说:你最好看啊。外婆的眼睛,因为各种疾病的并发症,看不见了。我在桥头小学上班时,常常利用午休的时间,去看看她。她的耳朵向来灵光,我在巷口喊一声,她就知道是我。她与我聊天,每次都是一样的话,我总会努力的找一些新话题,譬如我提起表妹们,个个出落得标致,外婆也会笑着应和,我笑她看不见还评价,她说她的心里,有我的样子。
外婆说:我好着呢,不想你。后来我离开了原单位,女儿上了小学,我开始奔走在海陵和姜堰之间,也把自己淹没在繁忙的工作和女儿的辅导之中,我很久,才会看一次外婆,连买给外公的酒,都是让门口的超市代送。有很长一阵子,我没有回去,也没有电话,等再次拨通外婆的电话时,外公接的,他说外婆想你呢,你这都多久没打电话了。外公是埋怨的,一定是外婆天天念叨着。外婆闻声赶紧拿起话筒,因为中风,她口齿不清,我能听清的字眼屈指可数,只有那句“我好着呢”,成了我耳中唯一完整的句子。
外婆说:你是谁啊。这是外婆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八月底,我回去看她,她蜷缩在床上,那么瘦小,我喊她,她应我一声,然后就深陷进混沌,只在嘴里喃喃地喊:妈妈,妈妈……,我拉着她,问她我是谁,她说不知道。她眼神浑浊,也一遍遍地问我是谁,她问一句,我就答一句,可是外婆再也没有记住我是谁,外婆的世界里,我彻底消失了。
外婆临终前的几个小时,我赶过去见最后一面,她张着嘴艰难的呼吸着,我喊她,她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几下,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再也听不到外婆说的话了。
我这个被外婆带大的孩子,不会再有外婆了。
2025年9月27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