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
6月15日早上7:50学生进了中考考场,我们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办公室9个人一起拍了一张合影,都穿着学校为每个人特意定制的红色文化衫,这是三水初中的第一届初三。
收拾好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离开学校。有一种从战场撤退的感觉,这一场战争旷日持久,人困马乏。军队正在厮杀,伤亡未知,主将已然离开。骑着电动车,一路往南,刀光剑影与鼓角铮鸣渐渐远去。
到家后,面对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把时光,头重脚轻,醉氧一样的感觉。
四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19日6点早起,赶去泰州参加中考阅卷,两天半的高强度工作,眼睛酸疼,腰椎僵硬,颈部不能转动,连两条腿都像假肢。昨天下午到家后,把自己扔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今天才算缓过来,从阅卷学校偷采回来的一小袋栀子花,分了几个浅浅的白瓷盘,放了清水,养在里面,客厅、餐厅、房间、卫生间、厨房,全部放上。我在满屋子的花香里拖地,擦桌子,晾衣服,富足得像一个女王。
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比如散步/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我还要浪费风起的时候/坐在走廊发呆,直到你眼中乌云/全部被吹到窗外/我已经虚度了世界,它经过我/疲倦,又像从未被爱过/但是明天我还要这样,虚度/满目的花草,生活应该像它们一样美好/一样无意义,像被虚度的电影/那些绝望的爱和赴死/为我们带来短暂的沉默/我想和你互相浪费/一起虚度短的沉默,长的无意义/一起消磨精致而苍老的宇宙/比如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水的镜子/直到所有被虚度的事物/在我们身后,长出薄薄的翅膀
诗里所说,一直是我想要而不得的。
算一算,开启放假模式已经8天了,在快速逝去的时光面前,我常常会陷入自责和焦虑。总是在追赶,不是追赶时间,就是被时间追赶,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即使放假,也不能真正放松。
《我的阿勒泰》前段时间很火,有人跑去阿勒泰寻找剧里的松弛感,但松弛感不是从外部获得的,而是由内心产生的,有时甚至是与生俱来的。
写出《我的阿勒泰》的李娟,多年之前我就熟悉她的文字,家里有她的全部作品。电视剧火了之后,大家都羡慕她,觉得她活成了我们想要的样子——松弛,没有“班味”。这其实是对她的误读,她的生活和她的作品不能画等号。她把生活过滤之后,用轻松的语言化解了生活本身的沉重。她自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过,文字虽然真诚,但也是讨好,她知道读者的喜好,所以字斟句酌。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她的文字里无数次感受到她的孤独和苦痛。散文和小说不一样,小说作者可以隐藏在作品背后,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但散文作者必须把自己敞开给读者,和读者短兵相接。
“我自己很讨厌《我的阿勒泰》《阿勒泰的角落》,写得太讨巧了。与其说用了很多技法,不如说是因为我天生的讨巧型人格,希望能够被别人接受,希望能够被别人喜爱。所以我就投其所好,很卑微的小孩儿的心态。而不是肆无忌惮地真的去做我自己。嚣张狂妄地尽情表达。那样的表达很有魅力,很动人,可是我做不到。我每写一句话都会想到,别人在看这句话,别人会不会喜欢。”这是李娟的原话。我能懂得她的意思。
我们以为的她不是真正的她,她的生活也不是读者想象的样子。别人只注意到她云淡风轻的笑容,没有细察她声音里的哽咽。在最需要爱的时候,她没有被爱过,她需要用一生来治愈自己。她至今未婚,一个人生活。
想起董宇辉,前段时间他接受采访时坦陈,自己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失眠严重,非常痛苦,每天靠安眠药撑着,运气好能睡着两三个小时。
又想起我的南京小友,精英阶层,光鲜亮丽,但华美的袍子里那些看不见的跳蚤让她彻夜难眠,长期的失眠几乎让她崩溃。那天在微信里我和她说:“你试试看,失眠就失眠,不开心就不开心,不对抗,不挣扎,允许一切发生,和自己的一切状况和解。”
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正自洽而松弛的?每个人的枷锁各有不同,上帝只救自救之人。
就像这刚刚到来的梅雨季,闷热潮湿压抑,但有人在欣赏“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人在期待“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都挺好。
我就和满屋子的栀子花一起虚度时光,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