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的小学生活和老师三)
四年级结束之后,我们就要到管王小学去上五年级。管王离北陈大概三四里路,需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还要走过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木桥。
四年级是分水岭,一起去管王上五年级的同学没剩下几个。
表哥刘金红留级,他天天拖着两管鼻涕,脏兮兮的手,打满红叉叉的本子,他上不了五年级。
我最好的玩伴田美英辍学了,她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右手残疾,还有个妹妹读二年级。美英长得又高又瘦,比我高出差不多两头,力气大臂膀长,家务事地里活她都拿得起来,但念书头脑不太灵光。家里需要她干活,她自己也就不上了。
韩久兰也不上了,她父亲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久兰成绩很好,她很想去管王上学,但她母亲说丫头人家,识几个字,认得男女茅厕,不做睁眼瞎就行了,还要上什么上?再说,家里哪有钱给你上学?那时好像还没有九年义务教育这一说,我们上学是要交学费的,家长不让孩子上学也不犯法,没有人管。
其余还有几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学习生涯到四年级就划上了句号。
于是一起去管王小学上五年级的就只有我、李桂梅、刘小军、严兔山等几个人。管王小学比我们北陈小学大多了,五间教室,一个年级一间教室。五年级人最多,北陈、仓北和管王,三个村庄的五年级学生都集中到这里上学。管王的学生盛气凌人,那是他们的大本营,我们是来投靠的,平时不太敢大声说话。
我们中午不回家吃饭,自己带饭,冬天用保温壶,其余季节用搪瓷缸,网兜装好,一路拎到学校。同桌刘小军家里条件最好,他爸妈又是晚年得子,对他宠爱异常。他每天带的饭和我们都不一样,天天都是香喷喷的油炒饭,有时还有两边焦黄的煎鸡蛋。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左边吧唧嘴吃油炒饭,我在右边就着萝卜干喝大白粥,闷在保温壶里一上午,米粒都肿胀变形,汤米分层,很难下咽。夏天用搪瓷缸,有时天气热,到中午粥都已经发酸。
冬天的一个早上,我拎着保温壶去上学,走到半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嘣的一声巨响,保温壶碎了,打开壶盖,那些玻璃碎渣和粥米粒混在一起,在太阳下放光,颇为壮观。我叹了口气,把碎渣和米粒倾倒在路边的田沟里,拎着空壳去学校,没有担心自己的午饭,担心的是晚上回来妈妈会骂。
走读的一年有艰辛,也有快乐。
最大的快乐来自音乐课。在北陈小学四年,我们只有语文数学课,体育课有没有我记不清了,但音乐课肯定是没有正式上过的,除了洪老师教我们唱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那不能叫音乐。
五年级多了音乐课,给我们上音乐课的老师也姓刘,而且也是我们北陈人。他有个很乡土的名字叫网红,乡间父母怕孩子长不大,常常会在名字里用一个网字,网住了就跑不了,飞不掉。(我父亲就叫网照)几十年后的今天,刘老师的名字居然成了一个专有名词,网红,网络红人,这是刘老师和他的父母没有预料到的。
刘老师当过兵,退伍回来就一直在管王小学任教。他当时好像教三年级语文,兼教所有年级的音乐课。刘老师在我们眼里称得上美男子,高矮适中,胖瘦均匀,五官好看,皮肤白皙,牙齿洁白,眼睛含笑,身上干净无比。我们都喜欢他,迷恋他,崇拜他。
在刘老师的音乐课上,我学会的第一首歌应该是《血染的风采》,至今这首歌的旋律响起来,我还是会有灵魂震颤的感觉。“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也许我长眠将不能醒来,你是否会相信我化做了山脉?……”当时在课堂上,听刘老师在前面深情地教唱这首歌,我在下面热泪盈眶,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在课堂学会的还有《十五的月亮》《月亮走我也走》《望星空》《在希望的田野上》……刘老师用音乐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户,让我们看见了外面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家国,有奉献,有美好,有理想,有远方。除了北陈和管王,三里之外的世界我们从未涉足,现在音乐给我们插上了翅膀,带着我们飞翔。在刘老师的音乐课上,我常常会沦陷在一种莫名的感动里。一天里只要有一节音乐课,这一天就和节日一样值得期待。
刘老师上班下班骑自行车,他常常会在路上遇见我们。放学的路上我们几个在路边打打闹闹,一路吃到家。路边的蚕豆,菜地里的番茄,挂在架上的黄瓜,什么都好吃。青黄不接没东西可吃的时候,青麦穗扯下一串来,剥了里面的麦粒吃,味道也不坏。
每次遇到我们,刘老师都会停下自行车,两脚撑地,两眼含笑,问我们:“今天又有哪家田里的蔬菜和庄稼遭殃了?”我们嘻嘻哈哈,不做回答,没有人怕刘老师,他从未凶过我们,我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
刘老师偏爱我,只要在路上遇见我们,他一定会带一个孩子回去,那个孩子一定是我。我坐在刘老师的自行车后座上,心安理得接受大家羡慕嫉妒眼神的追杀。
五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后,刘老师在放学路上告诉我,我语文数学考了第一名,他对我强调,是三个庄子的第一名喔!你太不简单了!他特别为我高兴,看起来有点激动。我也心潮澎湃,那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刘老师特别喜欢钓鱼,擅长钓鱼。他成了乡亲们口口相传的“钓神”。
多年之后我带先生回乡,他在村口河里钓了几条鲫鱼回来,问我:“网红是哪个?”我说:“怎么了?”他说,钓鱼时一个大爷在他旁边看了会儿,摇摇头说:“你钓鱼的技术不行啊!拿网红比,差太远了,他一鱼竿抛下去,从来不曾有空钩的时候。”
刘老师早已退休多年,如今他在哪个水边钓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