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原野

最近重读了鲍尔吉·原野。

第一次对原野感兴趣是很多年前在《读者》上看到一篇《寻找鲍尔吉》，被他不动声色的幽默吸引，一下子记住了那个很特别的名字——鲍尔吉·原野，一个来自内蒙古草原的作家。后来买了他的两本散文集，女儿小时候还推荐给她读过，她读的时候常常忍俊不禁，其中一句“那边飞来一只金边（不是柬埔寨首都）花蝴蝶”逗得她哈哈大笑，指给我看，说括号里的这一句补充注释是专门来搞笑的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记忆犹新。这次见我翻出原野的书，她又提到这一句。

有一本已经找不到了，家里剩下的一本是《饥饿是所有人的耻辱》。其实女儿现在如果愿意重读，她会读到文字诙谐背后的悲悯，轻松背后的厚重。

全书共五辑，分为童年书，孩子，他们，她们，还有我们。

“童年书”是全书最精彩的一辑，从《逃离幼儿园》写起，到《十七岁之口福》结束，朝花夕拾杯中酒，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逃离幼儿园》摘抄

“我四岁就踏上了逃亡之路，从幼儿园逃回家。幼儿园离我家很远，在印象中有三个天边远。我在幼时寡言懦弱，不知道怎么样穿过咣咣响的大铁门——门平时锁着，由镶大金牙的转业干部看守。”

“那时候，赤峰没有打架偷窃的事，派出所比庙还清静。”

“当我的胳膊被阿姨的手攥住时，我开始放声大哭。我对世界的所有不解，包括心理学说的迷惑、愤怒、压抑和恐惧都是这时候形成的。”

“一路上，阿姨的手一直紧紧攥住我胳膊。回到幼儿园，我手腕的肉被攥白了，与周围血色久不汇合。”

“我暗暗发现，我喜欢越狱的电影。在潜意识里，我把从幼儿园开始所见到的一切有院墙的地方都看作监狱，都想逃离。”

我迷恋这样的文字，喜欢那个寡言懦弱又倔强勇敢的四岁小男孩。

那个男孩吹着草原的长风长大之后，始终保持着童心的干净，目光的澄澈，这在他的诸多散文中都能读到。

《关于翟的片段》摘抄

“翟常跟我在一起。他如果想说话的话，我是唯一听他说话的人。一次，我发现他面对着猪圈的黄猫背古文。翟对黄猫说：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岁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胯下，匍匐。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翟对猫沉郁地背了两遍，猫以为翟来抢猪食，尾巴扎煞老高。翟回头见我，又对我背了两遍，讲解。后来我也背下来了。”

“翟说，工宣队长让我给日本特务机关去信，让他们证明我不是他们的人。翟说完，看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但知道这不是很好办的事。翟看我一言不发，叹气不再说。

“干校解散后，众人重新分配工作，翟因为证明不了自己不是特务被分配到照相馆擦地。他的手攥不住东西，跪在地上推拖布。……我记得买东西时，他掏出钱，让我拣出八毛钱付账，他的手指已经拈不住钞票了。”——《关于翟的片段》

文中的翟是干校的被改造人员，在日本学了8年德语，被定为日本特务。后来别人都平反了，只有他平不了反。他死在四人帮下台之前，死时50多岁。

原野很小就随父母去了干校，由此结识了翟。通篇没有提及他的名字，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或者祥林嫂，都是没有名字的人，都是被践踏和被侮辱的人，都是遭社会凉薄的苦人。

这篇散文文字有张力，像子弹击中内心。

真正幽默的人骨子里是悲观的，洞察人生的荒诞之后，往往能举重若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