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秋，梦遇故人

人间中秋是万家灯火的团圆，于我却是月光里浮动的思念。那夜睡意轻浅，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竟与姥太在梦里重逢。

梦里是寻常的路，抬头却见她站在光里，她冲我盈盈笑着，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温柔：“肉嘎，还记不记得姥太呀？”我细细看着她，与从前那个腰杆挺直的模样不同，她的身躯微微佝偻，可气色却好了些，脸上的肉也比最后相见时丰盈了几分。积攒了六年的思念瞬间决堤，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我快步上前抱住她，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从前无数次安抚我那样，轻声哄着：“肉嘎，咋啦咋啦，哭什么呀？”哭声里，我猛然惊醒，枕边已湿了一片。

思绪顺着月光飘回六年前的暑假，那时姥太还住我家。我埋在三楼的书堆里备考，她便在楼下守着电视，把安静的陪伴熬成绵长的暖。爸爸给我做香蕉麦片饼当减肥早餐，姥太不喜欢，却只悄悄拉我衣角：“姥太年纪大了不用减，就馋那口胡浆饼。”我当传话筒说与爸爸听，后来她的早餐盘里，便总卧着那枚油香四溢的饼。别看姥太那时已九十多岁，口味却一点不像老人：爱喝可乐、雪碧、真果粒等各种口味的饮料，喜欢吃方便面、果冻、冰淇淋，连榴莲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她常说“跟着孩子吃准没错”，所以我吃什么，她便跟着尝什么，从不挑剔。身体硬朗的她，总带着点小得意跟我炫耀：“肉嘎你看，姥太身体多好，就吃半片降压药就行！”说着还会吐槽我外公——她的女婿，“你外公耳朵不好，电视开得震天响，我在隔壁房都睡不好！”那模样，鲜活又可爱。

以前每个暑假，我都会去乡下看姥太，每次都给她带满她爱吃的零食。可那个备考的暑假，我大多时候一个人待在三楼看书，姥太就一个人在楼下看电视。只有到了十一点我下楼做饭时，她才逮着机会，拉着我讲过去的事儿。她说年轻时大家都叫她“四姑娘”，还有个叫“凤姑娘”的瘸腿老太是她堂姐妹，与她一样自幼丧母；说刚嫁给姥爷时，指甲受了伤，还是去抗战医务处包扎的；说曾抱着年幼的妈妈，一路走路到泰州去看病；说得最多的，还是跟姥爷的“拌嘴日常”，笑着抱怨“你姥爷中风了，还拄着拐棍跟我吵”。每次说起这些往事，她的眼神都亮闪闪的，神情认真又可爱，仿佛那些岁月就发生在昨天。

小时候，外婆总带我去看姥爷和姥太，他们常说“天天把脖子伸长了等你过来”。老一辈的爱从不用言语刻意表达，而是把你喜欢的东西藏进细节里。我小时候爱吃鸡蛋，每次去，他们都会去村里寻找草鸡蛋，煮给我吃，并在临走时将我口袋塞得满满当当，任何他们认为好的东西都会留着给我。姥太还会牵着我的手，教我认识各种蔬菜，看着我招猫逗狗，陪我度过了那一段段无拘无束的“撒野时光”。

可那个暑假，我被备考的压力裹挟，只有做饭、吃饭时能和姥太说说话，晚上一起散散步。她从不多打扰，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九十三岁的她，还能自己洗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用头箍牢牢固定住，衣服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每次整理好，她都会凑到我身边，带着点小骄傲问：“肉嘎，你闻闻，姥太身上香不香？没有老人味吧？”我每次都用力点头说“香”，她就会笑得像个孩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都说九十三是道关，谁也没料到，那个身体硬朗、生活能自理的姥太，会在暑假末突然不舒服。住院回来后，她就一直躺在床上，没了往日的精神。记得姥太情况越来越差时，家里人开车把她送回乡下老家，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肉嘎，姥太要走了。”我拼命想忍住眼泪，可眼泪却越抹越多。我多后悔啊，早知道那个暑假，我就该多陪陪她，少看会儿书；早知道，我就该多跟她拍些照片，留住那些鲜活的瞬间；早知道，我就该告诉她，等我“上岸”了，就带她和外公外婆一起去我工作的城市……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在她生日前夕，她终究还是化作了天上的云。

亲人的离去，像是在心里留下了一片永远潮湿的角落。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姥太还在：去超市时，看到她爱吃的零食，会下意识拿起来说“姥太喜欢吃，带回去给她”，直到反应过来，才猛然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今年是姥太的百年冥寿，原来她也在惦着我，才会借着中秋的月光，悄悄走进我的梦里，再唤我一声“肉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