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的小学生活和老师一）
我的小学是在家门口上的，学校和家只隔了一户人家，在家里能听到学校的上课铃声，在学校能听到我妈的大嗓门。
学校只有两间教室，共四个年级，两个年级合成一个班。好像需要自己带板凳上学，教室里几排高高低低的桌子板凳，还有一群高高低低的丫头小子。
教我们的一共两位老师，“校长兼校工，上课带打钟”，一位姓刘，一位姓洪。他们都是民办教师，种田带教书，家和田地都在学校附近，都是土生土长的陈庄人。（我们的小庄子叫陈庄，学名是北陈村，大概是叶甸乡最偏最小的一个村，只有7个生产队。）
刘老师教我们语文，但我好像又记得一年级的拼音是洪老师教的，大概刘老师不会拼音。从二年级开始一直到四年级，刘老师就一直教我们语文。他长得白净瘦弱，脸长胳膊细，说话轻言细语，典型的教书先生模样。教我的时候我不清楚他的年纪，只知道他有个白胖圆脸的妻子，妻子和他一样，说话声音很细，容易脸红。刘老师有个让庄上人一直不理解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有叫过他爸爸，从小到大，一声都没有叫过。现在想来，这也许是一种心理障碍。
刘老师特别器重我，他经常表扬我。记得有一次他布置我们写一篇关于风筝的作文，我胡编乱造了一气，从哥哥如何帮我制作蝴蝶风筝，到我们怎么到野外去放风筝，后来风筝线断了，蝴蝶飞上了天，我伤心地哭了一场。写得绘声绘色，真假难辨。刘老师在班上读我的作文，读一句点评一句，称赞一句。最后说，你们看，这就是善于观察善于表达的同学，好作文都是从生活中来的。我坐在底下激动开心又忐忑不安，刘老师居然没有看出来这篇作文没有生活，全靠想象。
凡是我写的作文，刘老师没有一篇不在班上读的。因为刘老师的肯定和鼓励，我对作文的兴趣与日俱增，对文字的渴望也越来越迫切。但家里找不到一本除了语文书之外的书，怎么可能找到呢？我们家祖祖辈辈就没有一个识字的。对阅读一直处于饥渴状态，所以上了初中之后，接触到言情小说，琼瑶岑凯伦亦舒，饥不择食，一个不落，尤其是琼瑶的小说，几十本全部想方设法借来看过了。那是后话。
刘老师对我委以重任。二年级和四年级是一个班，他在教室北边两组教二年级生字的时候，我就在教室南边两组给四年级同学们改词语听写，我的词语听写刘老师改，其余的同学我改。后来不仅仅批改词语听写，连作文都能帮着批改了。
我家成了同学们放学后的第二间教室，课堂作业写完的送到我家来改，没写完的带到我家去写。我家养了一头大肥猪，还有一群鸡。家里没有大人，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整日在地里劳作，哥哥那时好像已经初中毕业随父亲打工去了。放学后我要拉风箱烧晚饭，剁青草喂鸡，煮糠调食喂猪，扫院落里的落叶和鸡屎，冲洗猪圈，作业做完的同学抢着帮我干活，活计都忙完了，我们就格房子，跳皮筋，抓石子儿……玩到天黑，各人背着书包回家，我锁上门提上马灯到地里接妈妈。
有一天下午，我们正在教室里抄写词语，突然听到我妈的大嗓门，就在教室窗外，她大声吵吵着，来找刘老师。“我家姑娘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做老师的？你拿的工资可和我家姑娘分啊？天天带作业家去改，我家里没得事啊？今天中午她忙得连猪食都不曾得空喂……”天啦！今天我怎么忘了喂猪？妈妈又怎么会回来？还找到学校来质问老师……
我又羞又急又怕又恨，刘老师红着脸出去向妈妈解释。我完全不敢看老师的眼睛，更不敢看妈妈，当时恨死妈妈了，她让敬爱的刘老师红了脸，那么多同学都听到了妈妈的无理取闹。
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刘老师，刘老师没有再让我帮着改过同学们的作业。我感觉特别对不起刘老师，妈妈的行为一定对刘老师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这是我无法弥补的。如今刘老师早就退休了，也许早就忘了这件事，或者当时就不是个事，但是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
不久我们的四年级就结束了，五年级要到几里之外的管王小学去上，和刘老师就分别了。去管王小学，刘老师家门口是必经之路，但家门紧闭，很少看到刘老师的身影。后来晚上从管王放学回来，常常看到我那没出息的表哥金红，撅着屁股趴在刘老师家门前的水泥台阶上，在写没有完成的课堂作业，作业本和他人一样脏兮兮的。他是我表舅家的孩子，和我同龄，我上四年级的时候他也上四年级，我上五年级的时候他还在上四年级，我到仓场上初中的时候，他还在上四年级，在刘老师家台阶上趴了几年，最后好像也没能混个小学毕业。那时的小学毕业也不容易，考不上的都要留级，我们都瞧不上“留级宝”。
刘老师是我语文学习的启蒙老师，他虽然没有指导我读过什么书，但他让我从小就体验到文字表达的美好，还有观察生活的重要。一个孩子在童蒙初期得到老师极大的肯定，注定会影响一生。我后来一直保持对文字的敏感和热爱，读了师范中文专业，做了语文老师，和刘老师是分不开的。
陈庄我已经多年没有回去过，这些年乡村小学集中化，村小早就不存在，那两间校舍一直年久失修，后来被推倒，成为废墟，我们上学嬉闹的痕迹全部归于尘土。再后来，学校的旧址上盖起了两层楼房，成了民宅。我小学生活的印记彻底消失了。
屈指数来，离我上小学一年级已经过去了整整40年。我都已经萧萧华发满头生，刘老师还会是原来的模样吗？
